曾雪儀被推得打了個踉蹌,卻也很快反應過來,她朝著溫周宴跑過去。
遲了一步。
溫周宴已經抱起了漫漫,他高大頎長的身影在狹小的客廳里逆著光而立,顯得這客廳愈發逼仄。
漫漫正睡得熟,經由這一晃,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下巴正好搭在溫周宴的肩膀上,意識到這是個熟悉的懷抱后,他白嫩的小臉又在溫周宴肩膀上蹭了
兩下。
“溫周宴!”曾雪儀厲聲喊他,“你想做什么?!”
溫周宴看向她,“這話該是我問你才對,你到底想做什么?”
曾雪儀忽然噤聲。
溫周宴的聲音不高,但足夠啞。
聽得人心里發澀。
他就那么看著曾雪儀,目光灼灼。
程歲寧已經越過曾雪儀來到溫周宴身側,她的聲音堅定:“給我。”
許是聽到了她的聲音,漫漫竟睜開了眼睛。
他轉過臉看,一見到是程歲寧,立馬笑了起來。
眉眼彎彎,伸手要程歲寧抱。
溫周宴半彎下腰把孩子交給程歲寧。
她抱著孩子,不帶半分留戀的往外走。
經過曾雪儀的時候,漫漫忽然出聲道:“ne……ne……”
他還不會說話,但他是笑著的。
對著曾雪儀在笑。
笑得那么燦爛。
曾雪儀也看向他,勉強地擠出一個笑來。
程歲寧回過頭,跟曾雪儀勉強的笑對了個猝不及防。
她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曾雪儀。
曾雪儀比印象中老了許多,光是鬢邊的白頭發就多了不少,眼角的皺紋讓她的整個臉看起來都很怪異。
一年多不見,她看著程歲寧的目光里沒有了厭惡,戾氣卻絲毫不減。
“別來碰我的孩子。”程歲寧盯著她,聲音不高,卻足以把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她的耳朵里,“這是我的,跟你——”
程歲寧頓了下,目光投向溫周宴,“跟他都沒有關系。”
“你!”曾雪儀瞪他,“你憑什么不讓我看他!”
“就
憑他姓程,不姓溫!”
這話擲地有聲地在房間里響起,就像是熱水瓶在地上炸裂。
一字一句、經久不息地落在每一個人的心尖之上。
說完之后,程歲寧沒再看他們,抱著漫漫越過眾人往外走。
慕曦緊隨其后。
剩下留在這里的,都是曾家人,還有一個局外人裴旭天。
“姐。”曾寒山嘆了口氣,“你這是做什么啊?你想看漫漫,你可以跟我們說,寧寧又不是不講理,她會讓你看的,你這樣……”
“你夠了!”曾雪儀瞪著他,“你在這里跟我裝什么姐弟情深?!你就是個叛徒!叛徒!你口口聲聲說因為我是你姐姐,你才對我好,但是呢?你背地里把股權分出去,你參加她小孩的滿月酒、百歲宴,你們告訴我了嗎?!曾寒山,你就是個叛徒!”
曾寒山:“……”
一時間百口莫辯。
“我早說過了,在我跟程歲寧離婚的時候,那個孩子就不是我的。”溫周宴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你跟那個孩子沒有關系!日后不要聯絡!你為什么還要去搶他?一個陌生人,有什么好看的?”
“陌生人?呵。”曾雪儀嗤笑一聲,“陌生人值得你這樣跟我大喊大叫嗎?你會每天去陌生人家里準時報到嗎?你會帶著一家人操辦陌生人的滿月酒宴百歲宴嗎?!見鬼的陌生人,根本就是你拿來搪塞我的借口!”
溫周宴緊緊盯著她看,越發陌生了。
“姑媽。”
曾嘉柔弱弱開口,“我們沒有那個意思,參加漫漫的滿月酒跟百歲宴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提議去……”
“你閉嘴!”曾雪儀惡狠狠地盯著她,“我的好侄女柔柔,虧我平日里對你那么好,你呢?!你就是這么對我的?說什么一家人,你們根本沒有把我當成過一家人!”
“姐!你看看你的樣子,我們怎么叫你?!是喊你去了給人家難堪嗎?你當初是怎么對寧寧的?你自己不記得嗎?!”
曾雪儀錯愕了兩秒。
因著曾寒山的聲音太大了,幾乎是帶著上位者的氣勢在嚴厲地斥責她。
她從未見過曾寒山如此。
“好啊你,曾寒山。”曾雪儀咬牙切齒道:“果然,爸媽死了以后你根本就沒把我當成你家里人,你硬是把程歲寧當成家人,也沒把我放在眼里!”
“夠了!”溫周宴出聲打斷他們的爭吵。
他淡淡地掃了眼眾人,“都去樓下吧。”
他平宴地說:“我想宴她談談。”
“周宴。”
“哥。”
“老溫。”
三人一同喊他,都看得出來曾雪儀的狀態不太正常,怕他出事,但他只是搖頭,“都出去吧,這些事總要解決。”
他越過曾雪儀走到門口,等三人出去后關上了門。
這里原來是曾雪儀宴溫立住的地方。
聽曾雪儀講,她那會兒剛跟溫立從曾家出來時就住在這里。
這里只有一個臥室,一個客廳,衛生間跟廚房都特別小。
他們在這里住了許久,
她也是在這里懷上的溫周宴。
所以有錢之后,她把這里買了下來。
不住,但會偶爾請人來打掃。
但這里畢竟很久沒住人,空氣中都是令人厭惡的灰塵的味道。
他站在那兒跟曾雪儀眼神對峙了許久。
良久之后,他像是泄了氣一般開口,“你說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要我跟喬夏結婚嗎?”溫周宴唇角微揚,猩紅的眼睛里盡是嘲諷,“是要我完全不能反駁你的意思嗎?”
“溫周宴!”曾雪儀怒瞪著他,“你這是什么態度?!”
“你什么做法,我就是什么態度。”溫周宴說。
“你這是在對我表達不滿嗎?”曾雪儀看著他,不怒自威。
換做以往的溫周宴,要么選擇沉默,要么皺眉搖頭,但今天他笑著,篤定地點頭,“是啊,我表現的這么明顯,你看不出來嗎?”
“我就是——”他拉長了語調,“在對你不滿,很不滿,非常不滿。”
“你看看你做得,有哪點是能令人滿意的?”
曾雪儀忽然愣怔,一行清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了下來。
兩分鐘后,她哽咽著聲音喊他的名字,“溫周宴。”
“嗯?”
“你爸在你七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你記得嗎?”曾雪儀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著戾氣,她只是很平靜地敘述著:“你爺爺奶奶當初是怎么對你的,你記得嗎?在那個家里,沒有人看得起你。”
“在那個地方,你永遠都不可能成為如今的樣
子。我為了你,一邊打工一邊陪讀,是我帶著你去朗州市,是我教著你考上了華政,是我帶著你一步步成為了現在令人艷羨的溫律師!你爸去世以后,沒有人要你,你記得嗎?你爺爺奶奶對你避之不及,你就跟一團垃圾一樣被人扔在地上,沒有人撿!”
“是我帶著你一步步從那個地方走出來的,我為了你,沒日沒夜的工作,讓你讀最好的初中、高中,從沒讓你洗過一次碗、拖過一次地。為了你,我回了這個讓我傷心的北城,你就是……”
她話沒說完,溫周宴便打斷道:“所以呢?!”
他略帶譏諷地看向曾雪儀,“我應該為這些負責嗎?為你的付出負責嗎?”
曾雪儀:“不需要!但是媽媽做那么多不是為了讓你成為現在這個樣子的!更不是為了讓你跟我站在這里對峙頂嘴的!”
“那我應該怎么樣?”溫周宴忽地拔高了聲音,幾乎是嘶吼一般地說:“我不是提線木偶,你讓我做什么我就去做!”
“但你不能做那些不好的事!”曾雪儀說。
溫周宴:“哪些事是好的?哪些事是不好的?我生活中所有好跟不好的事都是你來定義的,你難道要這么管我一輩子嗎?!”
“只要我活著。”曾雪儀一字一句道:“就不允許你這么做。”
“那你允許我做什么呢?都是些讓我不高興的事情。”溫周宴說:“你從沒問過我喜不喜歡,在我的人
生里,你問得也都是你喜不喜歡。”
“媽媽都是為你好!”曾雪儀理直氣壯道:“我自己省吃儉用,也要讓你的吃穿用度不比別人差,在家里的時候,你爸活著的時候,我從未如此落魄。后來我孤身一人帶著你,我在外遭受了多少冷眼,又……”
溫周宴兀自打斷她,“所以呢?難道我要因為你做的賠上一輩子嗎?!”
“我不能成家,不能有自己的生活。甚至三十歲了,你都能朝臉上伸手打我,如果不是因為我念你的好,不是因為我記得在沒有人要我們的日子里,是你帶著我相依為命,不是因為我知道這一路走來你為我付出了多少,我會從不反抗,處處忍讓嗎?!”
溫周宴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出來,“你還想讓我怎么樣?我三十歲了,就想要一個自己的家都這么難嗎?!我是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狹小的客廳里還有他的余聲在回蕩。
溫周宴的眼淚大顆地落在地上。
他身形頎長,迎著初升的朝陽看向曾雪儀,神情絕望。
他在盡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但根本做不到。
一晚上的提心吊膽,一晚上的胡思亂想,如今還要面對這種局面。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悲傷、壓抑、難過,甚至想要了結自己的生命。
他垂在身側的手都在顫抖,腿也在跟著顫。
這是一種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
甚至,他看著曾雪儀想吐。
良久之后,曾雪儀
忽然道:“那個女人就那么重要嗎?重要到你跟我這么針鋒相對?”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溫周宴點了頭,他第一次如此篤定自己的感情,“她對我很重要,因為在她那里,我才像個人,像個有感情的人,而不是像你想讓我一直成為的那樣,是一只動物,一只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
“她家里每天都是歡聲笑語,但我們家里呢?無休止的爭吵宴鞭笞!”溫周宴說:“你知道我有多羨慕那個家嗎?我跟他們在一起,我能感覺到快樂,但是跟你在一起呢?你只知道告訴我要變得優秀,要成為你的驕傲,只能聽你的話,我在家里只能感覺到壓抑宴絕望!這些都是你帶來的!”
話一開口也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完全無法阻擋。
這些年來他忍耐的種種,怕說出來傷人的種種,如今都報復性似的說了出來。
他就是討厭那個地方!討厭那個陰暗、冷漠、沒有人性的地方!
曾雪儀被震撼到說不出話來。
她聽出了溫周宴話中濃濃的嫌惡,他在嫌棄她。
她的表情錯愕、震驚,甚至她無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溫周宴只是總結道:“我人生中絕大多數的痛苦都是你帶來的。”
“我一直沒去怪你的原因是——”他頓了頓,“我知道你人生中大多數痛苦也都是我帶來的。”
“我沒有那個權利去怪你。”
溫周宴的聲音哽咽,有些話已經說不清楚了。
他卻仍舊
頑強地在說:“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我知道你生我養我,在所有人把我當垃圾的時候你撿起了我,你把我培養成了現在這樣。但我不快樂。我現在非常痛苦!痛苦到每天都想去死。”
最后一句話宛若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輕飄飄地落在曾雪儀身上,看似很輕,但落上去之后便是千斤重。
原來她的兒子一直在嫌棄她,甚至在恨她。
她這么多年來付出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個笑話。
她要她的兒子成長得更好,變得優秀,從那個爛泥沼里爬出來,跟那些爛人都不一樣,為了這個目標,她什么都可以做。
她端過盤子、洗過碗,最窮的時候她一天打四份工。
她只是想讓她的兒子別再被人看不起。
可如今她的兒子說,她讓他感到痛苦。
他人生的所有痛苦都是她帶來的。
痛苦嗎?
但誰不痛苦?!
她不想在這樣的痛苦中活著。
家人孤立,舉目無親。
她只想去找愛她的溫立。
曾雪儀退了幾步,正好推在茶幾旁,她余光處掃到了一把水果刀。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她拿起了刀子落在自己的脖頸處,“如果你的人生都是因為我才痛苦,那我死了,你就解脫了。”
溫周宴的瞳孔在瞬間微縮,他疾走了幾步,曾雪儀卻已經把鋒利的刀刃比到了自己的脖頸間,血跡滲了出來。
鮮紅的顏色讓溫周宴的眼睛感到疼痛。
“但你記得。”曾雪儀朝著他笑,
“是你逼死我的。”
“溫周宴,你逼死了你的母親。”曾雪儀重復道:“為了那個女人,你逼死了生你養你的母親。”
“你永遠都不可能跟那個女人在一起。你就是個不孝的罪人。”
刀刃逼近她的喉嚨,她閉上眼睛感受那份冰涼。
不過瞬間,她感覺手腕一陣麻木,那把刀已經被溫周宴奪走。
動作幅度太大,劣質茶幾被一腳踢翻在地。
房門也被大力推開,裴旭天等人站在門口,關切地問:“怎么了?”
溫周宴跟曾雪儀卻都沒理會。
溫周宴只是盯著曾雪儀,那把刀在他手中轉了個花,沾了血的刀尖正好對準了他的身體,“罪人嗎?”
“是。”溫周宴說:“我是有罪。”
“我不應該感念你所有的付出就讓你為所欲為。”
“我不應該一步退,步步退,讓你覺得你一定可以掌控我的人生。”
話音剛落,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手稍一用力。
鋒利的刀尖直接對準他的腹部扎了下去。
溫熱艷紅粘稠的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流下來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染紅了他的白襯衫。
他眉眼清冽,并沒察覺到絲毫痛苦,反而帶著解脫了的笑意。
“如果我們之間必須死一個才能結束的話。”溫周宴笑著說:“那我去。”
曾雪儀想去碰他,但手已經抖得不像樣。
溫周宴朝著她搖頭,他現在心態竟異常的平靜。
那些暴躁的情緒好像隨著這刀消失了。
人
之將死,也就沒了掙扎的痛苦。
他的語氣平宴,帶著掙扎不出的絕望。
“如果我知道這一生必須為你活著,那你當初不如不生我。”
“這樣的人生太痛苦了。”
“哥!”
“周宴!”
“老溫!”
眾人緊張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里,溫周宴只別過臉看向裴旭天,“老裴,遺囑我已經立好了,在我辦公室抽屜的最下邊,我死后,所有財產都歸程歲寧。”
“舅舅,如果以后程歲寧遇到困難,希望你能幫她一把。”
“如果她不需要,別再去打擾她。”
“誰都——別去。”
“溫周宴!”曾雪儀忽然發瘋似的尖叫,“你這是在逼我!”
“我沒有。”溫周宴很平宴地搖頭,他說話的聲音已經往下降,身體開始耷拉下來,站直都有些費勁,他卻仍舊盡量讓自己站得筆直,“我不會用死來威脅任何人。”
客廳里透露著詭異的寂靜。
溫周宴盯著她,手上又用了幾分力氣,鋒利的水果刀在他的身體里進了幾寸,眾人能夠聽到刀刃劃過皮肉的聲音,令人驚悚。
但只有當事人卻笑著,他猩紅的眼睛落下淚來,“媽。”
他笑著說:“我再喊你這最后一句。”
“如果真的有下輩子,我不想再遇見你。”
“更不想——做你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