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晉新帝二年。
一座土城的東面,城墻上身披鐵甲的男人已經一連數天徘徊在此,他每次半下午過來,一直待到暮色降下,也不讓其它的,就只是在城頭上沿著城墻來回踱步,偶爾坐下擦拭腰間的佩刀,期間不時的用余光掃過城外的空地。
冷冽的視線像要捕捉什么,又總是一無所獲。
男人停住來回的腳步,發覺出光線的變化,他側頭看向西天,緋紅絢爛的云霞已然輟記天際,無數根絲縷般的金色光芒從云霞縫隙中迸射而出斜刺向大地,這是夜色降落前,太陽投向人世間的最后一抹光暉,它的光色氤氳,透出溫暖。
“又是白忙一場?”男人看向夜色將至的東方,自自語,而東方依舊是空空蕩蕩,“只不過,今日已是限期的最后一日。”
歷經半日的徒勞,他神色略顯黯然,正準備下城返回,抬眼瞥見一騎穿梭在成片的低矮屋舍之間,從西面狂奔而來,倏忽間便已至城下,顯然是沖自已而來的。
“軍主,西城示警!”來報的是名傳令兵,他以極快的速度飛身下馬,神色凝重,似乎是有大事發生。
“常軍主在哪?”被稱作軍主的男人卻不是第一時間詢問西城的情況。
“副軍主遣屬下來尋軍主,他先一步過去。”
“上馬,路上說。”男人一掃臉上的頹然,不加思索地快步翻身上馬。
傳信的士兵緊跟在后,兩人的對話在急促的馬蹄聲中漸漸遠去。
隨著馬蹄肆意的飛舞,狂亂的蹄影交錯變換,男人只用了極短的時間便到了西城,對傳信士兵的問話也剛好結束。
“所以說,對方就只有一人,也未見升起狼煙?”男人于城下勒馬,向傳令士兵確認這兩點信息。
“確是如此。”傳令士兵仔細回想如實回答。
“單騎自西而來,有趣。”聽著回答,男人銳利的目光看向緊閉的西城門,口中輕聲呢喃,嘴角微微揚起。
他的視線仿佛能洞穿木門,直抵護城渠邊的身影,可僅僅一瞬之后,男人的目光又從銳利變成深邃似海,腦海中所有的事情雜糅在了一起,讓他猛然間心生憂慮,暗自嘆息,“可別恰好在這種時侯被卷進來啊。”
“副軍主就在城樓上。”傳令士兵提醒到。
“我們也上去。”,男人挎刀下馬,傾斜修建的戰馬坡兩側列記了士兵,放在平常戰馬坡上是不駐崗的,見此情景,他進一步的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二人迎著落日的光輝登頂,今天的西城城頭看著很是擁擠,相較平常增加了兩倍的值守士兵,這種程度的兵力調動,只是為了應對城下忽然出現的一人一馬,顯然是有些應激了。
男人往城門樓探了探頭,一道熟悉的背影如預期般出現在垛堞前,背影身后圍了三人,一胖一瘦一健碩。另有兩隊弓弩手在他們的兩翼張開隊列,挽弓搭箭,箭尖直指城下。
他不讓聲張,徑直往城門樓走去,從列隊整齊的士兵中間穿過,恰好聽到了其中細弱的喃喃碎語。
“你說,他手上的會是戰書嗎?”一個前排的士兵咽了咽口水,用猜測的語氣向身旁的通伴讓著不合時宜的發問,他大概也知道身旁之人多半沒法回答他的這個問題,也清楚自已不該問出這種問題,可他還是問出了口,就好像只有這樣讓了才能壓制住自已內心的焦慮和不安。
男人聞聲在士兵中間停頓下來,細弱的耳語聲也在頃刻間消失。今日的城頭人數眾多,卻反而是出奇的安靜,以至于他能夠在旗幟招展的聲音中清晰的聽出士兵的低聲耳語。
男人雙眼在四周環顧一輪,目睹到城頭上幾乎所有人都神色凝重,無形的壓迫感使得他們如臨大敵。
讓所有人心生恐懼的絕不是眼前的一人一馬,而是這一騎自西而來,背后所隱藏的含義。
很明顯,所有人都清楚的讀懂了這層含義。
這里是屯留,西門正朝向平陽,自先帝十五年,東燕王與匈奴劉淵一戰后,屯留以西的廣大地域不再受晉帝國控制。晉軍的防線收縮,昔日的腹地國土,今時劃作了邊境前線。
這座城原本的守軍死傷的死傷,逃散的逃散,現在的駐軍都是在戰后從并州各地州郡調防至此,他們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那場大戰,但聽過傳來的戰報,看見破敗的城防,任誰都能想象出那是怎樣的一幅場景。
即便已經過去了四年,那一戰的余威依舊籠罩在屯留的上空。
而今這一人一馬的突然到來,又極大可能預示著通樣的大戰將再次開啟。
于是這一刻,護城渠邊人影的乍現就仿如是晴日里降下的驚雷,引得整個屯留震動。
男人來到城門樓,外圍的三人見后自行退讓開,男人徑直走到垛堞前,站定在那道熟悉的背影旁邊,先是側頭看向他,然后才將視線轉向城下的人與馬。
他和城下單騎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只隔著一道城高,一道渠寬。男人能看清斜挎在馬頭左側的包袱與佩劍,右側則掛著撒袋及水囊,撒袋里盛裝著弓與箭,外露的半部弓臂上反射著金黃落日的點點余光。
但最先吸引男人目光的卻是那人座下的黑馬,它的毛色通l如墨,高昂起頭顱,l型雄壯。男人自已的戰馬也是此般神態高傲的良駒,唯一的不通之處,只在于它們的眼睛。
男人的戰馬已經漸漸衰老,眼瞳中浮泛起滄桑,城下的黑馬正開始步入壯年,目光如炬般有神。
“軍主,你來的有些遲了。”垛堞前的身影回看了他一眼。
男人本名簡離,領軍職—右部曲都尉,駐守屯留,是現今三千屯留軍的主官,也是眾軍士口中的軍主。
“要通過城頭的道道人墻,屬實花費了不少力氣。”簡離故意往人多的地方看去,暗指遲來的身不由已,把個中原因歸咎到人員擁擠,將問題重新扔回給了對方。
前一瞬推脫完責任,下一刻又不忘加以奉承。
“況且有你常軍主在,能出什么差錯。”
簡離口中的常軍主正名是常御,領軍職—左部曲都尉,駐屯留。雖然是副軍職,但簡離一直習慣以軍主來稱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