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軍士已經在草地上鋪下了一張巨大的白色羊皮氈,又從一輛車上抬下三個木酒桶。氈旁草地上也支起了鐵架,齊國軍士利落地宰殺了一只四不像,吊在鐵架上烤了起來。齊威王又鄭重地請龐涓、公子卬和狐姬入座,六人開始了熱烈的飲酒談笑。
魏惠王轉動著手中粗樸的盛酒陶碗笑道:“齊為大國,簡樸若此?”
齊威王大笑:“魏王謬獎了,田因齊何敢當簡樸二字?魏王想說我寒酸也。”
眾人一齊大笑。趙成侯道:“哪里話來?總比我趙種還強一些。”說著摘下腰間的皮酒袋一晃,“老兵一個。”
眾人笑聲中,魏惠王咳嗽一聲道:“齊王啊,六國分秦,齊國有一份。你不出兵,能否出點兒財貨糧草?”
齊威王沉吟道:“但不知,盟主想讓齊國承擔幾多?”
“軍糧十萬斛、馬草五萬擔、盔甲兵器五萬套,另加萬金。”
齊威王思忖有頃:“魏王,糧草兵器我出。萬金之數,齊國無力承擔。”
魏惠王大為驚訝:“萬金也無法承擔?齊國財富何處去了?”
齊威王看魏惠王驚訝的樣子,不禁大笑道:“國有財貨,安得無處可用?獎勵墾荒、更新兵器、開辦學宮、賞賜將士,何處不用金錢?田因齊糧草兵器有一些,金錢,可是拮據得很。”
魏惠王睜大眼睛,一副匪夷所思的樣子大搖其頭:“齊王何須搪塞?一個幾百年大國,任何一件國寶便價值連城,如何能拮據若此?”
“國寶?不知魏王所指何物?”
魏惠王哈哈大笑:“看來,齊王國寶還是很多,本王何知你物哉!”
齊威王搖頭微笑:“慚愧得很,田因齊不知魏王所指國寶為何物?”
魏惠王霍然站起,高聲道:“天下財貨,聚于王室。天下富貴,莫過國王。王富而國富,王有寶而天下安。這王室藏寶就是國寶,國寶就是國力。目下魏齊并稱王國,田齊又是繼姜齊之后的老牌大國。你田氏在一百年前就是姜齊的公卿首富了。國老多財,齊國豈能沒有國寶?”
“國寶就是國力?魏王之意,誰的國寶多,誰的國力便強?”
魏惠王頗為矜持地笑道:“多寶強國,自古皆然。”
齊威王搖搖頭:“齊國沒有這種國寶。”
魏惠王慨然一嘆:“不管齊王所真假,本王都讓你看看我的國寶。你來看,”他用手一指那輛光華四射的王車,“我大魏國雖然立國剛剛百年,但卻有鎮國之寶,十顆夜明大珠!你知道這種大寶珠么?每顆直徑一寸,其光芒在夜晚可照亮十二輛戰車。若一百二十輛華車相連,簡直一條彩龍!你看,眼前我這輛王車鑲有兩顆寶珠,足使這輛車價值連城,超過楚國和氏璧!”話音落點,外圍的魏國軍士一片歡呼。
魏惠王輕蔑笑道:“齊國曾富甲天下,難道可憐得沒有一件國寶?”
齊威王依舊微笑:“盟主,我的國寶不一樣。”
魏惠王一怔:“噢?還是有嘛,請道其詳。”
齊威王爽朗笑道:“田因齊以為,國寶者,國家棟梁之才也。田因齊不才,數年來尋覓這種國寶,筑起稷下學宮召集天下名士,也才堪堪覓得幾位可稱鎮國之寶的人才。目下的齊國,南有大將檀子鎮守,南部十二小國對齊稱臣,楚國亦不敢北犯我邊界。西有郡守田盼鎮守高唐關,趙國人再也不敢隨意到齊國水面捕魚,反而與我修好。趙侯,對么?北邊有能臣黔夫鎮守滕城,民眾安居樂業,燕國七千民戶遷入齊國,我增加人口十萬。臨淄都城有仲首做司寇,齊國盜賊消失,夜不閉戶。另者,我齊國還有當世名將田忌鎮撫四方——田將軍見過魏王。”
外圍戰車旁肅立一員大將,正是昨日趕到逢澤的齊國大將田忌。他上前拱手作禮:“田忌拜見魏王。魏王康健。”
魏惠王面色難堪,卻又不得不點頭示意。
齊威王愈發直抒胸臆:“齊國至寶,光耀萬里,豈止照亮十二輛兵車而已。本王以為,財貨應交于商人,換來糧食兵器充實國力。珠寶藏于王室,徒然四壁生輝,有何價值可?魏王頭上一顆明珠,雖價值連城,然頂于王冠,與國何益?與民何益?魏王愛姬身上這一領金絲斗篷,更是價堪抵國,然系于一身,與國何益?與蒼生何益?”
一席話,齊魏趙三邊人馬肅然靜場。猛然,齊國軍士歡呼雀躍起來,“萬歲”之聲震于四野。魏惠王臉色尷尬,公子卬不知所措,龐涓默然低頭。
突然,馬蹄如雨,兩騎飛至。“報”聲未落,兩人已在魏王面前拜倒。
“何事驚慌!”魏惠王無端地聲色俱厲。
騎將高聲報:“稟報大王,公叔丞相病勢危重,請大王回宮陳明大事。”
魏惠王頗為不耐:“久病在床,有何大事可?”
齊威王正色拱手:“魏王國務繁忙,會盟也已經終期,田因齊告辭。”
突然,魏惠王覺得此話應該由他先講,如何你便先講了?臉一沉不睬齊威王,大步轉身:“回宮!”跳上王車,隆隆而去。
趙成侯縱聲大笑:“不想齊王奇兵突出,快哉快哉!”
“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趙侯不也一樣么?”兩人同聲大笑,互相道別,一東一西,分道揚鑣而去。明媚的陽光下,茫茫葦草像金色的波浪,隱沒了遠去的旌旗戰車,悠長的牛角號嗚嗚卷走了萬千鐵騎。
逢澤獵場沉寂了。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