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些天你們和那些歐洲傳教士的探討,也應當知道黑死病其實就是鼠疫,它的傳播方式就已經足以證明了我說的是事實。
歐洲人在歷史上已經發生了兩次跨越全歐洲的黑死病大流行,但是他們依然沒能找出黑死病真正的病因和傳播具體方式,你怎么能夠斷定,自己一去就能找出來?
另外,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能找到一起,通過藥物手段治療成功的鼠疫病人。能夠存活下來的病人,都是依靠于自身的體質扛過來的。
也就是說,你們前往疫區也許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病人死去,甚至連你們自己都會陷入于危險。一旦你們之中有人染上了鼠疫,那么你們也將會成為被拋棄的對象,這樣做值得嗎?”
吳有性抬頭注視著皇帝的目光,突然笑了笑說道:“臣還是第一次看到陛下這么緊張的樣子,即便是此前面對京城中出現的天花病人,陛下也依然是毫無畏懼。”
朱由檢不假思索的回道:“那怎么一樣,朕對天花知道的甚多,也知道接種了牛痘可以免疫天花,可是鼠疫是不同的,我們幾乎對其一無所知,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治療它。”
吳有性收斂起了笑容,對著皇帝點頭說道:“是啊,對于已經了解的疾病,哪怕這種疾病再兇猛,也不會讓人畏懼。但是對于不了解的疾病,即便它再溫順,也是令人恐怖的。
但是陛下,對于疾病從不了解到了解這個過程,總是需要有人去研究。如果沒有人去研究,我們就永遠了解不了疾病究竟是如何形成的,也就找不到對癥的良藥。
臣相信,在找到牛痘接種之前,同樣也是有著許多醫者冒著生命危險去探索天花的形成原因和治療方式的。臣以為,面對鼠疫這種疾病,首先上前的應該是醫生而不是軍隊,這是我們醫者應該承擔的責任。
更何況,這些遭受鼠疫威脅的病人,同樣也是陛下的子民。陛下何忍棄之?”
面對再三前來向自己請求前往西北鼠疫爆發地研究疫病的吳有性,朱由檢終于生出了些許感慨。
這個世道,雖然有著眾多道貌岸然的所謂君子,一味追逐仕途名利,不管天下百姓究竟是過著怎么樣的生活。
但也有像吳有性、夏允彝這樣的人,踏踏實實的想要為百姓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也許正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才讓他感覺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吧。
朱由檢沉默了許久,方才對吳有性說道:“讓朕考慮一下,再給你答復。”
吳有性還想要再說些什么的時候,一旁察觀色的呂琦趕緊上前拉著吳有性的衣袖,將他勸說了下去。
三日后的一早,朱由檢輕騎簡從跑到了北京醫學院內,他召集了醫學院全體師生,向他們講述了西北不少村子出現鼠疫的狀況。
接著他看著臺下的眾人說道:“…對于大明的敵人,朕可以命令將士們沖鋒陷陣,因為朕知道勝利終將是屬于大明的。
但是面對鼠疫這樣的人類之敵,朕絲毫沒有勝利的把握。人類和疾病之間的戰爭,從來不是以王朝的壽命為時間界限的。
朕若是以大明皇帝的身份向你們發出命令,那么這場戰爭將會隨著王朝的終結而結束。但是,即便大明終結了,難道疾病就會放過人類嗎?朕看不見得。
人類和疾病的戰斗,開始于人類的誕生,結束于人類的消亡。天花也好,鼠疫也好,乃至其他的疾病也好,它們都是這場永遠看不到盡頭的戰斗中的一個敵人。
這場戰斗需要的,是保衛人類的勇氣、智慧和決心,而不是什么帝皇將相的命令。因此朕思考了許久,只想向醫學院的各位請教一個問題:你們究竟是為了什么而學習醫術的?
至于醫學院是否派出醫療小組前往西北對抗鼠疫,朕將這個決定下放給醫學院,由你們來決定是否參加這個醫療小組…”
在朱由檢演講后的第二日,吳有性給皇帝送來了22人的醫療小組名單。顯然,醫學院的師生們最終還是選擇了向鼠疫宣戰。看著名單第一行,吳有性三個清晰有力的字體,朱由檢沉吟了許久,終于在下方簽名,批準了這份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