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戌時過半。
任也和儲道爺在戶部財庫仔細探查了一遍后,就一同返回了內府輜重所。
這一圈走下來,收獲還是有的,起碼他們在陰氣重重的地下財庫內,成功招來了一道僧兵的陰魂,且儲道爺還用秘法將其拘禁了,暫時飼養在自己的一件冥器法寶之中。
這位僧兵生前的姓名,供職衙門,以及是聽誰調遣才來到的財庫,又為什么會慘死在這里的等等信息,儲道爺都沒有問出來。這道陰魂也像是也遭受到了某種碎魂的秘法,三魂七魄不全,狀若瘋癲,記憶混亂……
儲道爺以道家問魂之法,連蒙帶嚇唬,最終也就只得到了這道陰魂一直重復的那句話:“自相殘殺,自相殘殺……所有人都在自相殘殺……伙頭軍的劉維跑了,就他跑了……!”
雖然只問出來這一句話,但其中蘊藏的信息量還是蠻大的。回來的路上,任也就基本推斷出,當天總共有十幾伙衙門的人,聯手圍了戶部財庫,而后又不知發生了什么,導致這十幾伙人在財庫中發生了火拼,開始互相殘殺,最后很多人都死了,甚至可能就沒有留下什么活口……
這就是為什么戶部財庫內,會到處都是血跡,并且陰氣極重的原因了。
小壞王有了這個推斷后,心中大感震驚,且一路上都在跟儲道爺逼逼叨叨:“這十幾伙人在財庫內自相殘殺,并且還都下了死手的。那究竟是為了什么呢?肯定不是因為人多擁擠,你瞅啥,我瞅你咋地,而后一不合就開殺啊。他們應該是見到那筆巨額星源,并且心中都對星源的數量過于震驚,難以遏制貪念,而后又因分贓不均,知情者太多,心中各有算計……所以,這十幾伙人便都想置對方于死地,獨吞巨額星源,殺人滅口?”
“目前只有這個推測是最合理的。”儲道爺表示贊同。
“但我踏馬的……總覺得這事兒怪怪的。”任也眉頭輕皺,語氣充滿疑惑地補充道:“咱就說,這混亂陣營的人,雖然都是瘋批,做事兒不計后果的主。但在這251年的遷徙地,他們畢竟也是有組織,有規則制度的正規軍啊。這天昭寺,那可是能令神庭一群至高之人束手無策的存在啊,只短短不到百年時間,這幫禿驢就攻陷了遷徙地諸多重城重鎮,甚至連神庭的天都……都變得處境極為危險。”
“你就說,就天昭寺這樣一個空前鼎盛,麾下至強者無數的超級宗門,它就是再怎么爛……也不可能養出來一幫在看見巨額星源后,就踏馬徹底發瘋,且完全不計后果,只顧著自相殘殺的兵丁吧?!哪怕就是山匪流寇,也不可能紀律敗壞到這種程度吧?”
“大威天龍攻陷北風鎮,幾乎都沒死什么人,因為畢竟王安權開局就投了。現在反而是為了爭倆逼錢,就自己給自己干死了一個加強營的人?!你不覺得……這個事兒聽著很荒誕嗎?”
“這要是被天昭寺查出來,那得有多少人要掉腦袋啊?”
儲道爺其實心里也覺得怪怪的,但還是從實際出發,較為客觀的評價道:“這整座遷徙地都在亂戰,僧兵與僧兵之間,或許也不像我們想得那么融洽,可能也派系極多,勢力極多。所以啊,我覺得他們見錢眼開是一方面,但或許還存在其它我們不知道的矛盾啊。”
“嗯,你要是這樣分析,那這事就聽著靠譜了一點點,但也僅僅就是一點點。”任也比較贊同地點了點頭:“戶部財庫中死了這么多人,而后牛大力又親派兵丁封鎖了此地。這就更加證明,地下財庫的火拼……他肯定參與了,甚至可能還是主導者之一。所以……他暗中拿走巨額星源的可能性,也是非常高的。”
二人一同返回輜重所后,任也便立馬叫來了一位文官,像是聊閑天一樣地打聽了起來。
一樓正廳內,小壞王坐在椅子上,雙手插袖,笑吟吟道:“老張啊,你別緊張,我找你來,就是想要了解了解這北風鎮的官場同僚,避免以后在有些事兒上,無意中得罪人。”
客廳中,小吏老張只屁股搭了個邊似的坐在椅子上,連連點頭附和道:“是,下官能理解,您盡管問,但凡是我知道的,那肯定如實相告。”
“哦,你對牛大人熟悉嗎?這攻陷北風鎮之前,他就是領兵之人嗎?”任也喝著茶水,語很輕松地詢問著。
“說實話,我對這牛大人也不太了解,因為北風鎮之前,我在西南,他在東南,不屬于同一城的官員,相互也沒什么來往。不過,我聽說,他在攻陷濱海市時,就曾是統領萬人僧兵的武官,且在攻城時戰績彪炳,曾兩次受到嘉獎……!”老張與牛大力的地位品級相差很多,雙方根本就沒什么交集,所以他說出來的信息,幾乎都是人盡皆知的。
任也聽得很耐心,甚至還接連又問了他其他幾名高官的情況,總之東拉西扯近半個時辰,才很是絲滑地把話題轉到了正事兒上:“哦,看來北風鎮官場的結構很復雜,我以后還真要向你多學習。”
“哪里,哪里,我就是一小吏,您讓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老張只有二品境,且已經快有一百歲了,若不是他上面也有些人照顧,那早都應該是卷鋪蓋卷回家的退休之人了。
“呵呵,咱們互相照顧。哎,對了,伙頭軍的劉維,你有了解嗎?”任也體態極為松弛,就像是在詢問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兒。
“哦,劉維這個人,我還是比較熟悉的。因為先前在西南周縣,他就是那里的伙頭軍前衛營統領,手下管著一千多僧兵,能征善戰,算得上是一位比較恪盡職守的僧兵武官。”老張先是夸了一句,而后又流露出了欲又止的模樣:“只不過,他這個人……!”
“呵呵,我就是隨便問問,今日的談話,絕對不會流傳出這個門,你不需要有什么顧慮。”任也看出他的心思,便出安慰道:“咱們說到哪兒,算到哪兒,你放松點。”
“哦。”老張長長出了口氣,而后補充道:“我也是聽人說,劉維這個人做事兒比較張狂,也有些貪財好色……先前在周縣的時候,他為了巧取豪奪一家富戶,不但找機會把人家全家都殺了,還把那富戶兒子的兩個老婆……給……給弄到僧兵營中禍害了。您也知道,這僧兵營中的僧兵實在是太多了……那倆女人扛不住,就自盡了。這事兒當時鬧得很大,恰巧還趕上天昭寺派來了巡城羅漢,所以……劉維也被示眾懲處了,被打了四十碎魂鞭,人差點沒死了。”
任也微微一愣:“那這個懲處不輕啊……!”
“嗨,要不是劉維隸屬于伙頭軍,且伙頭軍情況比較復雜,上頭也有人保他,那光憑這巧取豪奪,殺人全家一事,就足以判他業火焚身而死。”老張壓低聲音,撇嘴道:“這做官啊,還得是上面有人,不然就是炮灰。那別的僧兵搶個數萬星源,都要被燒死,但他殺了人家全家卻沒事兒……呵呵,您說這律法罪名的彈性……是不是很大啊。”
“呵呵。”任也笑了笑,卻沒有接話,只繼續問道:“伙頭軍的情況,為什么比較復雜啊?”
“您不知道伙頭軍的事兒嗎?”老張有些驚訝。
“我先前一直伺候師尊,很少外出,對寺內的一些僧兵衙門,也不是很了解。”任也語氣平淡地解釋了一句。
“哦。這伙頭軍啊,是遷徙地246年才新組建的僧兵軍團,其伙頭軍領袖,火公佛陀,也并不是我遷徙地中的知名混亂古族,而是自一處古秘境而來的觸道強者,他在自己的秘境中,也是精研佛法,開山立寺之人。后來,是天昭寺的數位佛陀與其相商,決定共同對抗神庭,這才將火公佛陀的人收編……而后他們又吸納了無數勢力較小的混亂宗門,作為擴軍,這才形成了現在擁有近十五萬眾的伙頭軍。但由于這伙頭軍組建的時間比較晚,且部眾大多都是臨時收編的人,再加上火公佛陀與其帶領的僧眾,也都不是遷徙地的本土人……所以,咱們天昭寺在有些事情上,對他們是縱容的,默認的。畢竟想讓外人賣力抗敵,那自然是要給予一些寬泛政策的。”
“哦,我明白了。”任也微微點頭:“也就是說,這個劉維雖然也要聽令于牛大人的武僧督管府,但他卻不是牛大人的人,對嗎?”
“對的。”老張立馬點頭:“這攻陷北風鎮之前,寺內是親自點將牛大人作為第一武官的,而后又從各路大軍中,抽調了六波僧兵前來助戰。而劉維就是接到了伙頭軍的軍令,才率領著一千余位僧兵,來到了北風鎮。”
“哦,是這樣……!”任也附和著對方的同時,心里對這個伙頭軍的劉維,也有了基本的了解。
大概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任也才讓老張下班休息,并暗示他下月會漲工資。
他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到下個月,但在任期內,卻是要竭盡可能地給下屬許愿,辦實事兒,這樣一來,名聲都是自己的,但麻煩卻是后面繼任者的。他們若不執行,那下面肯定就罵罵咧咧,工作情緒不高,能踏馬擺爛,就絕對不站起來……
老張走后,任也便立馬看向了儲道爺:“劉維的情況基本了解了,貪財好色,做事兒張狂,而且還不是牛大力的人。我覺得可以恐嚇他,嚇唬他,拉攏他,一次性搞清楚地下財庫那天晚上究竟都發生了什么……!”
儲道爺眨了眨睿智的眼眸:“你準備怎么嚇唬,怎么拉攏?!”
“他不是好色嗎?明天找個好點的窯子院,你親自去給他送一封請帖,就說我要請他小聚一下。”
“行,我明天早上就去給他送帖子,順便訂窯子院。”儲道爺稍作停頓一下,而后又問道:“但這去窯子院請客的花銷,咱們怎么解決啊?道爺我今天看了一下行情,這上好的窯子院,價格可都頗為昂貴啊……!”
“你先墊上吧。”任也順嘴回道。
“啊?!”儲道爺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這北風鎮的差事是你的,機緣也是你的……道爺我是念及兄弟情,才甘愿陪你身陷險地的。這要拼命也就算了,可搞到最后毛都得不到,還要給你墊錢,這是憑什么啊?”
任也聞,立馬彎腰坐下,臉色鄭重地瞧著他;“道爺,我覺得你有的時候是真聰明,但有的時候……你看待問題的角度,卻比較愚蠢。”
“何出此?!”儲道爺斜眼問道。
“我就問你一句話,如果咱們兩個順利地游歷完這個秘境,并得到了此間的天-->>大機緣,那你要不要跟我分?”任也豎起一根手指,邏輯清晰地說道:“如果你說不用分的話,那好,這以后的所有花銷,我保證不會讓你再掏一分。”
儲道爺仔細思考了三五息后,便搓手道:“都是兄弟啊,那不分機緣的話……豈不是顯得很見外。”
“哎,現在是你說的,你要分。那我問你,這得到的機緣平分,那是不是風險也該平分啊?”任也瞧著他,眉頭緊皺道:“這就好比兄弟兩人做生意,那兩人就都得有付出啊。這天道差事是我接的,得到機緣的可能也是我提供的……那你干了什么啊?”
儲道爺聽到這話,頓時有些呆愣。
“你什么都沒干啊,所以……我才會給你入股的機會啊。”任也輕聲道:“我接差事,你投入星源,輸了共同承擔,贏了共同分賬。這很公平,不是嗎?”
“嘶……你還別說,你說得有點道理啊。”儲道爺露出了一副大腦宕機,cpu劇烈燃燒的表情:“這……雀氏公平。”
“好了,我們剛剛已經進行了一場很有效的溝通。以后,但凡涉及到花星源的事兒,你就先墊上,而后到了收獲的季節,你我再商量著平分。”任也根本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只自顧自地說完,而后便猛然起身:“好了,我還有事兒,今天的談話,你慢慢消化吧……!”
說完,他便邁步向自己的臥房走去。
儲道爺足足坐在原地思考了近一炷香的時間,才猛然抬頭吼道:“無量他媽個天尊的,不對啊……不對,不對!天道差事是你接的,這沒錯,但我踏馬也跟你玩命了啊!這中間還有個‘命’的付出和投入啊……你這胡亂叨逼一通,就把本道爺的命搞沒了啊?!”
“哎,你還在嗎?你回話啊!”
“踏馬的,道爺我怎么感覺,每跟你多待一天,這腦子就越來越蠢了呢?”
“別打擾我,我在干正事兒。”任也在房內大吼一聲。
“你確定,今晚不需要我陪你嗎?”儲道爺很認真地問了一句。
“不用,我可以應付……!”
任也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后,便獨自在房間中沒了動靜。
……
深夜,亥時過半,鎮守府大院。
王安權氣得臉色發白,猛然揮動胳膊,沖著自己的大兒子就狠狠地扇了一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