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守府,酒席宴上。
幾乎所有智力正常的人都已經看出來,這個“花錢買命”的餿主意,肯定是牛大力想出來的,而王安權就只是一個被迫妥協、被迫答應的“背鍋”之人。
這位降將幾乎沒有一丁點話語權,個人處境也十分窩囊,不管牛大力向他身上潑多少臟水,他都得忍著,受著,還踏馬必須要笑臉相迎。
只不過,大家看出來歸看出來,但卻沒有一個人愿意替王安權說話,更不會蠢呼呼地去阻攔這個“花錢買命”的小游戲。因為從利益上來講,牛大力都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這個事兒,就是北風鎮現有的官員,為了歡迎天昭寺新來的官員,而特意準備的見面禮。
什么是見面禮?那就是這買命搜刮上來的星源,肯定是見者有份,大家一塊平分了,并且還不用這些新來的官員,模樣丑陋的親自伸手去拿,而是直接會讓那些負責殺人的光頭,把星源清點平分后,悄悄送到眾人的住所。
說白了,大家全程就看戲就行了,手都不用沾血,這兜里就能得到實惠。
從道德人性上來講,這戰亂已起的遷徙地,那是每天都在大批死人的。而這對戰爭發起方的混亂之人來講,在斗法戰場上殺人和在宴會席上殺俘虜,其本質都是一樣的,也沒有什么區別,最多就算是手段稍有不同的搶掠罷了。
這些死囚在他們眼里,就跟雞鴨鵝狗,騾子牲畜沒什么兩樣。即便這種不跟上面打招呼,就瘋狂屠戮的行為,肯定算得上是違紀的,但這樣的事兒,其實每天都在上演,每天都在發生。律法上不允許,但人性上卻是默認的。
混亂陣營,非常看重個人利益的得失,這也是虛妄村為什么會一再強調公平的原因。因為只有野狗自身的利益可以得到保障時,它們才會團結,才會變成玩命的悍狼。所以,這城破之后的亂象,就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沒能力的少搶點,有能力的就多搶點,反正只要不搞得太過火,也無人檢舉,那就怎么都行。
在這樣的心境下,摩羅等六位僧人,以及王土豆手下的那七位混亂玩家,此刻臉上也都流露出了饒有興致的表情,甚至連這虛情假意的酒都喝出了滋味。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即將要分到實惠了,也暗自感嘆牛大力這個人是真的好客,真的會做人。
不過,王土豆本人卻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高興與喜悅。他似乎對自己即將分到的利益不是很感興趣,可又礙于場合,不好出拒絕。
他的不感興趣,倒不是出自于清高或是有什么憐憫之心。反而,他可能是所有人中,最注重個人利益得失的存在,甚至已經注重到,不想與這里的人沾染任何“因果”。
主座上,牛大力一邊瞧著屏風內的動靜,一邊笑嘻嘻地沖著王安權問道:“老王啊,你猜猜,今天能刮上來多少星源?!”
王安權聞聽此,強顏歡笑道:“這些囚犯,先前不是都被審訊過了嗎?要么就是身份不明的低品散修,其中不乏一二品的螻蟻;要么就是那些死都不投降我天昭寺的迂腐之人,抑或是服務于神庭某些特殊衙門的差人……他們這群家伙,那都是窮鬼啊……我覺得,他們能交出來千八百萬星源,那就很不錯了。”
“不至于吧?”摩羅喝著酒,笑瞇瞇道:“這六十多號死囚,再窮也不可能就交出來千八百萬吧?!而且,你又怎么知道,他們中間沒有隱藏的大魚呢?”
王安權聽到這話,只尬笑一聲:“呵呵,我也就是順嘴胡咧咧的。”
“還沒有準備好啊?”牛大力聽著二人的對話,頗有些等不及地沖著屏風喊了一句。
“這就好了,大人。”屏風圍聚之地中,一位年輕的光頭,大聲回應了一句。
話音落,二十余位光頭,便強行拖著蹲在最前方的十位囚犯,來到了屏風的最前側。
緊跟著,那位領頭的年輕光頭,便目光戲謔地看著這十位死囚,幽幽開口道:“牛大人的話,你們都聽懂了吧?你們只有半炷香的時間,決定自己要掏多少錢買命。好了,現在點香,游戲正式開始了……!”
一出,這十位莫名其妙被拉到宴席刑場的囚犯,便個個神態驚恐,渾身癱軟無力地喧嘩了起來。
“大人……大人,我就是一名剛開悟沒多久的一品散修,我來北風鎮,原本是想見一位朋友的,卻不承想趕上了戰亂。我……我真的沒有那么多星源。我滿打滿算,只有三十七萬……您行行好,能不能跟那位牛大人商量一下……饒我一命,求你了。”一位至少得有五十多歲的中年老人,此刻眼巴巴地跪在地上,一邊磕頭求饒,一邊敘述著自己的狀況。
“嘭!”
那領頭的年輕光頭,對著老頭的腦袋就踹了一腳,而后皺眉道:“你當這是你老婆去菜市場買茄子呢,還踏馬帶降價的?!一百萬星源活一天,少一分都不行。”
“我求求您了……!”
“滾,再廢話,現在就砍了你。”年輕光頭目光極為冷漠地轉身離去。
一百萬星源多活一天的“價碼”,這聽著真的很荒誕。因為你即使今天能交出一百萬,那明天沒錢了,不也還要死。所以,這不在局中的人,可能就會覺得,那我踏馬的還不如一分都不交呢,直接選擇站著死算了,這樣也能惡心一下這幫該死的光頭。
但這種想法卻是太理智了,因為絕大部分人,都是沒有辦法坦然面對死亡的。在鋼刀落下前的那一刻,誰tm都想活著,哪怕能多活一秒,多活兩秒都行。
在這些囚犯中,有很多人都是沒有辦法被確認身份的。就比如這個老頭,他就不是北風鎮的人,只是臨時路過這里,正好趕上了大威天龍發動戰亂,所以才被當做隱患、不安分子抓捕入獄。因為他沒辦法證明身份,就有可能是神庭的鐵桿差人。而混亂面對這種“有可能”的事情時,那抱著的都是寧殺錯、勿放過的心態。
“大人,大人,我先前可是供出來了神庭兩間糧食的儲備地點,我是為咱天昭寺立下過大功的啊!您不能這么對我……您放我一馬吧,我也可以剃光頭,我也可以效忠天昭寺!”一名青年囚犯,一邊哭著,一邊哀求。
“可你現在沒價值了,別廢話,趕緊想辦法拿出可抵星源的東西。”
最邊緣的位置,一位長相很是端正的中年書生,扭頭看著周遭幾位死囚同伴,不停地呼喊道:“兄弟們,你們都能湊出一百萬星源嗎?!如果不能,那可不可以幫幫我啊……我有八十七萬星源,只差十三萬!誰行行好,幫我一次……求求你們了。”
“我有。”一位身著灰袍的老人,在斟酌許久后說道:“我有二十多萬星源,可以給你……但你明天怎么辦?”
“謝謝你,謝謝你……明天再說明天的!”那位中年書生連連向灰袍老人磕頭,在褲襠一片潮濕的情況下,臉上也露出了難以掩蓋的劫后余生的喜悅。
很快,半炷香結束。
那位負責主持游戲的青年光頭,站在屏風內,沖著高臺大喊道:“牛大人,交一百萬星源者總共有四人,其中有一人是以法寶抵賬的。而交一百萬星源以上的囚犯,則是一個都沒有。哈哈,王大人說得對啊,這群人真的都是窮鬼……!”
“第一輪才刮來四百萬?踏馬的,沒意思,沒意思……!”牛大力罵罵咧咧地擺手道:“弄死,弄死,看他們就煩。”
話音落,青年光頭直接抬起手臂,淡淡道:“舉刀!”
“刷刷刷……!”
六位大威天龍聞,立馬便抬手一番,呼喚出六把造型相同的寬背大刀,確保自己一刀下去,這些囚犯就可以人頭落地、血濺當場。
這刀都是特意準備的,為的就是可以刺激到高臺之上的那群大人的感官。
“殺!”青年光頭語氣極為冰冷地吐出了一個字。
“不要啊,再給我點時間,讓我勸勸他們,再湊湊!”
“草泥馬的天昭寺,你們這幫禿驢不得好死!”
“……!”
六名沒交星源的囚犯,或是在忐忑中看向刀光,或是充滿不甘與遺憾的破口大罵。
“噗噗……!”
寒光熠熠的鋼刀統一落下,六顆頭顱應聲而飛。六根脖頸上噴出來的鮮血,猶如落在水中的油墨一樣,自屏風之地的前側炸開,染紅了前側與左右兩側的三面屏風。
血腥味彌漫,人頭微熱,肉身倒在地上抽搐數下,而后便沒了動靜。
一時間,整座鎮守府的前院,都靜得落針可聞。
“哈哈,這還真挺刺激的哈。”一位跟隨著摩羅前來上任的僧人,率先開口打破沉靜,且主動張羅道:“來來,我們同飲。”
話音落,眾人在評頭論足的嬉笑間,便舉杯一飲而盡。
屏風后側,那位從灰袍老者那里得到了二十多萬星源,且交足一百萬買命星源的中年書生,此刻已是屎尿糊著褲襠的狀態。
他目光呆愣地躺在地上,不停地呢喃著:“還……還能多活一天,多活一天。”
“刷!”
那位領頭的光頭青年,突然親自手持寬背大刀走了過來,且雙眸冰冷地低頭俯視著中年書生,一字一頓地問道:“我說可以向別人借星源了嗎?!就你聰明,是嗎?你是真踏馬掃興啊……!”
“啊?!”
“噗!”光頭青年毫無征兆地揮刀,一刀就將中年書生的腦袋剁了下來,而后用腳踢飛,擺手道:“剩下的拉下去,明日繼續交錢!來,再上十個囚犯……!”
傍晚的霞光籠罩在中年書生的尸身之上,令其體內流出的血,瞧著愈發明亮,愈發妖艷。
高臺上,任也并未流露出任何異常的表情,甚至還在與牛大力推杯換盞,輕聲交流。但誰都不知道,他的心里早都掀起了驚濤駭浪,甚至出現過無數次極為掙扎的情緒。他很想救下屏風后的那些人,也想了無數的辦法,可最終卻沒有一條破局之策,能適用現在的場合與環境。
他心里真的不確定,現在正在發生的事兒,是不是北風鎮秘境必然會發生的“主線劇情”,且那些死的人,是不是大概率都是殘魂。如果是,那不管他做什么樣的事情,都不會影響到天道的演化。因為這些人也是必死的,且現在發生的一切,也都是251年遷徙地真實發生過的。
這種狀況,就像是一種故事背景的體現,是不可逆轉的……也是要讓游歷者必須經歷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這樣的場合與環境下,他一個秩序陣營的臥底,突然跳出來說話,并在行為上做出了力保囚犯的事實。那都不說他能不能成功,但一定會引起懷疑。而一旦起了懷疑,他不僅自己會有危險,還會連累到朋友,以及神庭伏龍閣對北風鎮的布局,甚至可能導致更多人遇難……
但不論是真實的人,抑或者只是殘魂,他們卻都是鮮活的,鮮活到在臨死之前,屎尿流了一地。而那歇斯力竭的哀求之聲,也在他的雙耳中不停地回響。
在先前的遷徙地秘境之中,任也雖經歷過不少環境極為壓抑的秘境,但卻沒有見過這樣直白,這樣殘忍的故事背景。他也是第一次體會到,在戰亂之后,城破之后,這人不如狗四個字的分量。
如果說,他先前來到北風鎮,就只是為了完成伏龍閣閣主給出的差事,并得到一定收益的話,那此刻他的想法已經悄然無聲地發生了改變。他也是第一次有了一種很強烈的欲望——那就是,一定要幫助神庭重奪北風鎮,也只有這樣,他或許才能感到心安。
整座遷徙地,早已是烽火遍地的時局了。這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景象,是不可逆轉的,誰來了都護不下所有人,但卻一定可以竭盡所能地做好眼前的事兒。
屏風之地,六人被砍下頭顱后,就又有十名死囚被拉到了前側。而這十人中,有一人正是九黎的蓋世天驕——小侯爺。
他是真的倒霉,真的慘啊!
自打離開九黎之后,他就一直吹牛逼,說自己到了遷徙地,必然會名震天下,力壓無數同輩,成為夜空中最閃亮的星。但卻沒承想,他剛到天都就接到了伏龍閣的差事,且還沒等大展拳腳,就見到蒼穹上無數光頭閃爍,無盡神法涌動在了北風鎮之上……
侯爺的武勇,雖曠古爍今,但卻也承受不住這么多人一塊群毆他啊!且那些光頭中,還有天道演化出來的不可力敵的存在。
所以,他只能是委屈巴巴地被生擒了,而這種事情,他在九黎大陸之中,是從來都沒有經歷過的。他以前游歷秘境,雖也危險重重,險象環生,但其內的環境,卻也都是小世界一樣的存在。比如游歷者的人數是固定的,背景故事也都是有跡可循的。
在這樣的秘境中,以小侯爺的蓋世天資和神法之能而,那確實很難遇到可以與自己爭鋒的存在。比如在帝墳的東極山中,他面對諸多天驕聯手堵橋的情況時,甚至可以一路橫推立壓的直接打上去,根本不需要跟誰聯盟,跟誰合伙……
但來到遷徙地后,他發現自己先前積累出的無數經驗都用不上了。因為這里的每一座城市、縣鎮,甚至是鄉村,那都是開放性的,且這種開放性是那種彼此之間都有聯系,都有呼應,并且還是在同一恢宏盛世背景下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