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非予沒有看著她,可是手指卻能順著那姑娘削瘦的臉頰落到下頜,原本就帶著幾分尖銳,如今觸碰起來更是細痩,頸項纖細蒼白,任何人一雙手大約就能輕而易舉的掐斷這漂亮的脖子
,可是除卻這樣一幅看起來柔弱似柳、楚楚動人的樣子,那蒙了塵埃的皮囊之下,又有著什么樣的靈魂和刺痛。
脖頸的底下有一道已經有所淡化的痕跡,那是她為了鶯歌殺慕涵瑤時落下的;她的掌心帶著粗糙,那里有一道匕首的傷痕,是慕依琴和顧夫人在牢獄之中送給她的禮;手腕上的勒痕歷歷在目,柏堯城上幾乎將她的腕骨都要掐斷;手臂上呢,那是與謝非予一同在函厔的雪山遭遇野狼群時留下的血流如注的抓痕——更別說背后腿上那些磕磕碰碰為了逃出生天時遺留下的印記。
連易晟都不敢或者說不忍相信,這就是安國侯府的四小姐,從那些惡魔的爪下一次又一次的掙扎卻似乎從未在她的臉上見到過一點的怨天尤人,一點的消沉憂慮,若不是易晟親眼所見,他不會知道慕沉川的身上是有多少人的罪孽昭彰!
可惱、可恨。
易晟開完了方子就悄聲讓人趕緊下去抓藥,他看著外頭的雨聲似乎漸漸小了起來,而遠處有著幾縷陰沉沉的天光在云層后微微閃動。
天,快要亮了。
“王爺,已經過卯時了,您今日是否還要去朝堂?”易晟其實不知道這句話應不應該問出口,昨夜的王城和禁宮定然發生了巨變,究竟是什么,他從不敢多嘴,今天那些王公大臣和那九五之尊是否還會如昔照舊,他也不知道。
謝非予如今究竟是北魏賢王還是應該繼續在那大理寺的牢獄中受困蟄伏?
他只聽聞,原本正在挨家挨戶搜索的禁衛軍突然沒有了聲息,整座喧囂的城池也似突然之間安靜了下來。
“不,”謝非予的聲音壓的輕沉也同樣有著沙啞,他一夜滴水未進,“本王,陪著她。”他輕輕道了句。
易晟頷首退出了堂內,他不需要勸,也無權去勸,老醫師吩咐著外頭準備著早膳和湯藥,一整夜的大雨不少人都淋得滿身滿頭,還需要備上姜湯,有病的趕緊治,沒病的要預防,他一出正堂就看到云胡期盼急切的眼神。
易晟沒有說話,云胡的眼瞳就黯然了下去,昨夜這位醫師心急火燎的趕到葉樸軒從云胡口中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救救她——救救沉川。
她被迫服用了墮胎方,孩子小產了。
易晟當時只覺得一個驚天霹靂落在了頭頂。
慕沉川的孩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謝非予。
慕沁蓉實在太過狠心惡毒,可是,這也會將她自己推上一條絕路,謝非予的子嗣又豈是他人敢輕易拿捏的,慕沁蓉有何下場,易晟不用去猜都能知道,那么九五之尊呢——最寵愛最信任的女人死了,那兩個男人之間的交鋒會是如何的你死我活慘淡收場。
易晟卻不敢去想了。
天光破開了迷霧,這場滂沱大雨終于在明曉的時候止住了,屋檐還滴漏著水漬。
啪嗒、啪嗒,院里池塘中的小水車斷斷續續的轉動著,嘎吱嘎吱,那聲音輕微但落在整個葉樸軒中清晰異常。
易晟幾乎整整一天都被四意和小風箏那幾個小婢女追著詢問慕沉川的情況。
小姐什么時候會醒。
小姐是不是真的不會死了。
小姐……為什么還沒有退燒。
沉川她,是不是醒不過來了。
誰都惶惶不可耐,易晟大約這輩子都沒有如此勞心勞力的不勸病人反而要開口勸慰一直守在病人身邊的那些姑娘。
怕是慕沉川還沒醒來,這一屋子又要病倒一大票的人。
可是答案永遠只有一個,等待。
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許是慕沉川雖然在昏迷中,可耳中也會偶爾落進那些急切焦躁的話語,她的眼睫會微微打顫,指尖甚至有著半分的抖動,所有細小輕微的動作都能讓四意欣喜的直跳腳。_k